客死常州白龙观的朝鲜爱国志士曹玉山

发布时间:2017-06-19来源:本站作者:朱净之点击:

曹玉山,号友鹤,出生于朝鲜金海郡贵族之家,爱国文人、抗日志士,擅长书画诗文,有诗集和墨竹图等流传于世。1910年朝鲜沦亡于日本,政府流亡到中国。1911年曹玉山因反对日本殖民统治,又因义士安重根刺杀日本侵略者的头目伊藤博文而遭受迫害,逃亡来到中国,准备伺机再起从事抗日复国斗争。20年代初到中国时,他流落于南京街头,以卖画聊以度日。1925年巧被常州画家邓春澍发现。邓春澍爱重曹玉山其画其人,邀其转道常州,介绍他在城东的玄妙观和城南清凉寺寄住,但未获礼遇。在处境艰难之际,江南大儒钱振鍠(名山)施以援手,亲至清凉寺流亡者栖息处寻访,并修书荐送曹玉山谒见横山知名学者、门生诗人杨焕升(霞峰),被白龙观观主瑞邦道长接纳,得以在白龙道观栖身,并受到道长和地方乡贤的礼遇和妥善安置。

同为民族节士、诗文大家的钱振鍠与横山白龙观、大林寺僧道素有交往,与杨焕升更是志同道合,自称“幸有杨生同臭味”,曾写有《访杨焕升》、《拟种菊横山大林寺》等诗作,“拟从山僧乞一亩,饱移杂花种上方”,“犹喜文书未荡尽,门前弟子还成行”,表达于乱世余生中寻求读书为文、安贫乐道、种菊僧山道院的无奈情怀。

曹玉山到常州后,先后寄居过东郊玄妙观、广仁寺,城南清凉寺、放生寺,虽有刘国钧等商家接济,但每受冷眼,又不会说汉语,处境局促。寄居放生寺时,钱名山寻访晤面后,写下了《访高丽人曹友鹤于城南清凉寺》七绝一首,记述与曹玉山患难中的交往、情怀和对“伤心万里无归客”的亡国逸民的惺惺相惜之情,是钱名山留下的具有爱国抗侮、急难尚义历史意义的珍贵诗篇之一。诗曰:

国家亡时道已穷,九流三教枉能通。

伤心万里无归客,来听闍黎饭后钟。

钱诗中的典故“饭后钟”,用的是唐人王播的故事。王播年轻时家境贫寒,寄食于扬州惠昭寺木兰院,势利无情的和尚看不起他,吃饭时故意不打钟,等饭吃过了再打,待王播去时已没饭可吃了。过了20年,王播当了大官,重游惠昭寺,发现当年题在壁上的那首失意诗已被碧纱笼罩,保护了起来,感慨系之,复赋诗一首:“上堂已了各东西,惭愧闍黎饭后钟。二十年来尘扑面,而今始得碧纱笼。”此典反映曹玉山初到常州时某些寺庙对他缺乏应有的理解和礼貌。

国家沦亡,正道难行,有家难归、有国难投的“无归客”曹玉山,只能借助于“枉能通”的三教九流,寄身于白龙道观,聊解饥寒。曹玉山在白龙观安顿下来以后,因得观主瑞邦及地方贤达的礼遇,特意写了一首七律,记述被接纳礼待、得以寓居之事,并表对横山地方诸友的感谢之意。诗是这样的:

七月二十日杨焕升邀诸友为余洗尘赋一首

是年夏余住常州城里放生寺又陷兵中,钱名山送我于横山镇杨焕升处,因得寓白龙寺,杨君又邀殷木叟、杨芷绮、杨子诠、杨家骏、殷亚晓、李伯芳、梅少弼为余设宴洗尘。以谢之。

故人酌酒洗行尘,酒到三杯肚发春。

去国十年开笑语,异乡今日见情亲。

芙蓉圩外秋生早,杏树池边雨过新。

岂料畏途逢胜会,残诗为录七分真。

曹玉山远离故国,身陷“畏途”,颠沛流离,愁肠百结,十年之后在异国他乡的常州“芙蓉圩外”的横山白龙观,才“逢胜会”、“开笑语”、“见情亲”。感戴之情溢于言表。

曹诗中提及的殷木叟,系杨焕升友好,本名殷灏,横山镇殷家巷人,清光绪秀才,有诗文著作传世。《玉山诗集》(戊辰本)附录了殷灏信札诗文14首。殷木叟写有一首题为《朝鲜人》的古风,记述亲历亲见的曹玉山流亡横山的前因后果,及其获钱振鍠推介得以在白龙观安居终老的事略。诗曰:

横山白龙寺,忽来朝鲜人。

云是求生者,亡国之逸民。

仲尼不见弃,称为不辱身。

姓曹名玉山,石中之琐珉。

闲关奔万里,飘泊似秋萍。

鬻钱度生活,闭门免吟呻。

避地思其次,东瞰芙蓉滨。

置身闲散地,得以全天真。

物必伤同类,共怜范叔贫。

名山介绍书,开箴字字新。

逸民中少连,亦是东夷宾。

今见东人子,或者可比伦。

痛抱亡国恨,流涕走风尘。

长于书画技,兰竹绕有神。

奈居放生池,兵队复相邻。

湖上两山寺,可结香火因。

余闻钱子言,方知是逐臣。

山中今何幸,留藏东国春。

《朝鲜人》既是诗作,也是史料,是白龙观义纳抗日志士曹玉山的不可多得的文史资料。

曹玉山定居横山白龙观期间,在观中及横山桥方氏祠堂等处留下不少壁画。其中有画于白龙观东岳大殿东西两壁的《画龙点睛》和《八仙过海》(曾以石灰涂抹保护,至今隐约可见),还有1928年为方氏祠堂作的壁画《三先生殉国血石生竹图》及其壁书《题血石画贴志》200余字。(图下题款为:“丁卯重九节,东韩曹玉山寓兰陵写意”。图中所说的“三先生”系指大明方正学(孝儒),高丽郑圃隐(梦周)和朝鲜闵忠正(泳焕)三位殉国古贤。此图及志到1937年常州沦陷于日寇时被毁)。其遗诗《玉山诗集》(1925-1928)残稿犹存,有诗46首,文2篇。内有记述流亡中国的生活和与中国朋友结谊的赠答诗作数章,除《七月二十日杨焕升邀诸友为余洗尘赋一首》之外,尚有与殷灏唱和、反映中国朋友古道热肠、仁心救贫的七律二首。前一首为:

木老送棉被一副以诗谢之

雪扰寒窗拥厚棉,卧看屋漏不成眠。

风尘滚滚思同泽,关塞悠悠惯啮毡。

自顾流氓甘冻饿,那知活佛有因缘。

冲水赤脚谁家子,想到辽天更可怜。

风雪寒冬,杨木叟雪中送炭,馈赠厚棉被,于流亡冻饿之中的曹玉山感受到“同泽”之恩的温暖、“啮毡”之恶的哀愁,视中国朋友如“活佛”情缘,并联想到上海新闻报刊载的鸭绿江沿岸韩人同胞与日兵激战的苦状,恩怨情仇,齐集心头。后一首为:

           冬夜述怀·用木老冬夜诗韵

        独走关山行路难,禅庵才得托身安。

        鱼鸣尽夜香云郁,龙出何年殿宇宽。

        素志已弧三寸舌,丹功希得九霄翰。

        寒林坐数南来雁,游钓獐江看未看。

这是一首依殷灏诗原韵的和作。诗人自述关山万里,独走中国,在白龙观的“香云”、“殿宇”间暂且“托身”,原来那报国抗日的“素志”、“丹功”都成了回忆,只能在寒林闲坐,数南来飞雁、看獐江游钓,空怀对家国的思念之情。

曹玉山“长于书画技”,“鬻钱度生活”,“置身闲散地,得以全天真”,1936年病逝,抱恨终老,成为客死中国常州道观的逐臣逸民。杨焕升与瑞邦住持购置棺木,立碑安葬曹玉山于观东山坳,因此留下了白龙观义纳朝鲜抗日志士曹玉山的道坛佳话。

横山白龙观作为修道炼丹、离尘出世的清静无为之地,依然不失抗恶之德、爱人之仁、解难之义,在时艰世危、生民遭劫、国际友人落难之际,敢于秉持正道,伸张正义,作出义纳反日志士曹玉山的施惠垂范之举,也因此在常州道坛留下清名义声,为后来者所传诵。

(朱净之,常州大学退休教师)